附录二 在家之过患

苦谛

居家如画彩色,为但现好,疾就磨灭。居家如幻所化,无有我,而好往来聚会。居家譬如须曼华,适起随坏,多所求故。居家为如朝露,日出则堕,但有死忧。居家为如父母,乐少忧多。

集谛

居家为如罗网,常忧色声香味细滑法。居家如铁嘴鸟,但忧不善之想。居家为如毒蛇,忧说诸事。居家如火烧身,用意乱故。居家常畏怨敌,谓五贼冤家恶子故。居家为少安隐,不得度脱,用无等故。如是长者。居家菩萨当别知在家为秽。

──郁迦罗越问菩萨行经 (卷一) 秽居品第四

居家迫迮犹如牢狱,一切烦恼由之而生;出家宽旷犹如虚空,一切善法因之增长。若在家居,不得尽寿净修梵行。我今应当剃除须发,出家学道。

──大般涅槃经 (卷十一) 现病品第六

本文是以各种譬喻,来显示在家的过患。那么,如果沉溺于在家的五欲境界,会有什么过患呢?

首先引用《郁迦罗越问菩萨行经》,分为两科来说明。第一科描述在家苦恼的境界,也就是苦谛;第二科描述此苦恼的根源,也就是集谛。

第一科,苦谛。苦谛有四种不同的行相:“无常、苦、空、无我”,下面我们就以种种譬喻,通过这四种行相,来深刻地分析苦谛的内涵。

第一个譬喻,是说明苦谛中“无常”的相貌:“居家如画彩色,为但现好,疾就磨灭”。居家的快乐,就好像画彩的颜色一样,此处“画彩”指的是五彩的丝织品。虽然很炫丽、很漂亮,但是“为但现好,疾就磨灭”,只是为了暂时显现美好的颜色,很快就磨灭了。就像大殿上的幢和幡,这些五彩的丝织品,就是画彩。它们崭新的时候都是灿烂夺目、很庄严的,但是时间长了,三年、五年、十年之后,它就慢慢地褪色,到最后就变得破旧不堪了。世间财、色、名、食、睡这五欲的快乐也是一样,很快就会磨灭的,它们只是满足我们内心一时的虚妄攀缘心而已,快乐的感受其实非常短暂。比如别人称赞我们时,那种快乐是一剎那的,可能只有几秒钟;但是为了追求这样的快乐,世间人往往要付出很多的代价,甚至是一生的付出,到老死都还不后悔。而这种快乐本身却只是一瞬即逝的,这就是“无常”的相貌。

在经典里有个公案:

昔佛在罗阅祇竹园中,与诸弟子入城受请,说法毕讫,晡时出城。道逢一人驱大群牛放还入城,肥饱跳腾转相抵触。于是世尊即说偈言:

譬人操杖。 行牧食牛。

老死犹然。 亦养命去。

千百非一。 族姓男女。

贮聚财产。 无不衰丧。

生则日夜。 命自攻削。

寿之消尽。 如荥穽水。

佛到竹园洗足却坐,阿难即前稽首问言:“世尊!向者道中说此三偈,不审其义?愿蒙开化。”

佛告阿难:“汝见有人驱放群牛不?”“唯然见之。”

佛语阿难:“此屠家群牛,本有千头,屠儿日日遣人出城,求好水草养令肥长,择取肥者日牵杀之。杀之死者过半,而余者不觉,方相抵 , 跳腾鸣吼,伤其无智故说偈耳。”

佛语阿难:“何但此牛?世人亦尔。计于吾我不知非常,饕餮五欲养育其身,快心极意更相残贼,无常宿对卒至无期,曚曚不觉,何异于此也?”

时坐中有贪养比丘二百人,闻法自励,逮六神通,得阿罗汉。众坐悲喜,为佛作礼。

──《法句譬喻经》卷1〈无常品1〉

这公案的大意是说:有一天早上,佛陀与弟子们从竹园精舍,到城里去托钵、乞食,并为居士们说法。黄昏回来的路上,遇到一群牛。牧牛人早上赶着它们到城外吃草,下午再赶回城里去,选择肥美者而杀之。此时牛群因为非常拥挤,所以彼此用角相抵触、打斗。于是世尊就对阿难尊者开示说:这些牛每天被赶到城外放牧,等养到肥美时就被杀来吃。虽然也看到同伴一个个减少,但是它们依旧只贪图眼前的利益,到城外享受美好的水草,回城时则拥挤打斗。世间人不也像这群牛一样吗?虽然也看到了无常,但仍然特别健忘,或者选择避而不见。依旧贪图五欲的快乐,而且彼此争斗不断。这不是很愚痴吗?以上就是观察苦谛中“无常”的相貌。

第二个譬喻,是观察苦谛中“无我”的相貌:“居家如幻所化,无有我而好往来聚会。”

居家五欲的快乐,就像幻化的境界一样,没有真实的自我,而众生却喜欢在这境界中往来聚会,在五欲的境界中徘徊不舍。比如我们觉得美好的食物,天人就觉得臭气熏天,但是因为业力的原因,我们还是觉得很好吃。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经验,没吃素之前,可能会觉得肉特别好吃;但是吃素久了,再闻肉的味道,就会觉得非常臭秽,受不了。以前喜欢肉味,那只是业力的作用。当通过修行或者吃素久了之后,业转变了,再闻到肉味就不觉得香了,甚至就会觉得很受不了了。再说男女的色欲,人看到人会起色欲,狗看到狗起色欲,猪看到猪起色欲,不会有互相交错的情况,这也是业力的缘故,完全没有真实性可得。

而众生在这幻境中,虚妄的分别好、不好,而生爱、恨种种的烦恼。受到业力、习气的控制,内心不自在而苦恼,这就是因为不了解诸法“无我”相而生苦。

第三个譬喻,仍是观察苦谛中“无常”的相貌:“居家譬如须曼华,适起随坏,多所求故。”在家的快乐,就像须曼陀花,花期非常短,没多久就凋谢了。“适起随坏”,刚刚生起,马上就会败坏。世间五欲也是一样,它是无常败坏的,任何快乐的境界都不会持久。但世间人却不认识它的无常性,所以“多所求故”,不断不断地去追求这些剎那的快乐,所以会有爱别离苦、求不得苦、五阴炽盛苦、怨憎会苦等等,这就是因为不了解诸法的“无常相 ”而生苦。

第四个譬喻,是观察苦谛中“苦”的相貌:“居家为如朝露,日出则堕,但有死忧。”居家的快乐,就像晨间的朝露一样,日出则堕。“堕”就是消失,清晨五、六点的朝露,光彩夺目,然而太阳一出来,它即刻就挥发掉,再也找不到了,所以晶莹剔透的朝露只是转瞬即逝的。

同样的道理,我们的生命就像朝露一样,纵然能够活到一百岁,也是非常短暂的,何况大部分的人都活不到一百岁。每个人一生下来,就注定要面对死亡,这不是一件很苦恼的事情吗?没有修行的人,面对死亡时,内心是恐怖不安的,因为不知道未来的去处;而相信因果轮回的人,如果看到今生所造的业,知道来世将去不好的地方,也会很忧愁。这就是一般人面对死亡时忧愁、恐怖的原因。生命的本质本来就是苦,而世间人不能看破这如朝露般的生命,不断不断地追求虚妄的、带不走的一切财富、声名等外在境界,由此带给自己更多、不必要的痛苦。这就是苦谛中“苦”的相貌。

上文以无常、无我、苦,来描述苦谛的行相,以下则是苦谛的结论:“居家为如父母,乐少忧多。”通过对苦谛的观察,不论无常、无我、苦、还是空,都会发现,在家的快乐,就像父母面对小孩一样“乐少忧多”。孩子带给父母快乐的时间少,为他们增添担忧的时间多。养一个小孩很不容易,常常担心他的身体健康、学业、交友,长大了还要担心他的事业、家庭,甚至是他的子女……父母亲对于子女的爱与执着,使得快乐的时间少,忧愁、担心的时间多。

五欲的快乐也是一样。得到五欲的快乐,往往是短暂的,只有几分钟、甚至几秒钟,但是我们要付出的代价、痛苦却是巨大而长久的。纵然一时得到,还是不会满足,仍旧想要不断地追求,又平添种种苦恼,这就是“乐少忧多”。

佛陀在《四十二章经》中,把世间的五欲,譬喻成刀刃上的蜜糖,“不足一餐之饱,小儿舐之,则有割舌之患”。刀刃上的蜜糖,根本不能让人饱餐一顿;但小孩子若不知危险,去舔刀口,舌头就会有被割伤的过患。世间的五欲带给我们的快乐,不也是这样乐少忧多吗!

我们在思惟苦谛的时候,可以先以理论来观察苦谛的四种行相,再以种种实际的经验来观察。最后配合画彩、须曼华、朝露、父母等譬喻,来加强我们内心对“苦”的觉受。内心真正感受到三界苦的本质,就不会把眼前本质是苦的境界,当做快乐的境界,而苦中作乐了。

第二段集谛,集谛是痛苦生起的根源,也就是烦恼与业力。

第一个譬喻,是观察集谛中“贪烦恼”的相貌:“居家为如罗网,常忧色声香味细滑法。”

居家的快乐,就像飞鸟堕入罗网一样,无法自主。凡夫众生常在色、声、香、味、细滑(触)之法中,为烦恼所束缚,都是作茧自缚,明明知道这是罗网,却都心甘情愿投进去,“明知山有虎,偏往虎山行”;明明知道贪染的果报是苦的,但还是一样往里面钻、往里面跳,深陷其中,不可自拔。

第二个譬喻,是观察集谛中“瞋烦恼”的相貌:“居家如铁嘴鸟,但忧不善之想。”在家人工作、生活的环境中,人与人之间往往是我相、人相种种对待,因此不仅无法帮助自己生起善念,还很容易受他们的影响,而增加烦恼。就像地狱的铁嘴鸟一样,心中唯一所想的,就是用铁嘴来吃众生的肉。在家人因为环境的逼迫,所以心中常怀瞋恨的念头,就像铁嘴鸟一样,怀着种种瞋烦恼。乃至从瞋到忿,从忿引发怀恨在心之恨,再从恨引发极度热恼,然后就开始思惟如何伤害对方。当因缘会遇时,就会通过身口的行为,去恼害对方了。从忿、恨、恼到害,这样一路下去,都起源于心中常怀不善的想法。

第三个譬喻,是观察因瞋烦恼,所引发的口业:“居家为如毒蛇,忧说诸事。”心中怀着瞋烦恼,相应的,口业自然就像毒蛇一样,出口伤人。“忧说诸事”,怀着忧愁烦恼,而发出恶口、两舌、绮语等恶业。因为没有出家修道的环境,所以很容易把瞋习释放为口业,而造下恶口等恶业。

第四个譬喻,是观察集谛中,种种烦恼的相貌:“居家如火烧身,用意乱故。”在家就像火烧身一样,“用意乱故”,因为起心动念,往往都在胡思乱想,没有好好摄护念头,将心安住在法上。所以各式各样的贪烦恼、瞋烦恼不断的生起,翻转不安,如火烧身。

然而,努力经营求取后,得到五欲之乐时,又如何呢?“居家常畏怨敌,谓五贼冤家、恶子故。”得到快乐之后,又开始害怕失去,因为害怕而生怖畏,怖畏怨敌的破坏。而“怨敌”包括了五贼:水灾、火灾、盗贼、恶国王、不孝子。佛陀说每个人的财产,其实都是这前五家所共有的,自己仅是第六家,只占财产所有权的六分之一。我们的财产,前五家随时都可以取走,而且不用经过我们的同意。如遇到洪水、大火,或者恶国王、盗贼、不肖子孙,再多的财产也保不住。

“居家为少安隐,不得度脱,用无等故。”在家的环境是很少有安稳的,如龙树菩萨所说:“诸欲求时苦,得之多怖畏,失时怀忧恼,一切无乐时。”在家的不安稳,就是这个道理。“用无等故”,“无等”就是失去平等心,因为失去平等心,因此爱憎不舍,故身心不得度脱。

最后结论:“如是长者,居家菩萨当别知在家为秽。”在家的境界并不像我们想的这样美好,修行人即使不出家,也不要对这个境界产生贪恋,而念念不舍,应当多思维上述苦、集二谛之理。

下面引用《大般涅槃经》〈现病品第六〉的经文。

“居家迫迮犹如牢狱,一切烦恼由之而生,出家宽旷犹如虚空,一切善法因之增长,若在家居不能得尽寿,不得尽寿净修梵行。我今应当剃除须发,出家学道。”

“居家迫迮犹如牢狱”,“迫迮”,指非常狭隘、非常挤迫的状态。这可以从身心两方面来理解。首先从身来看,在家的居住环境,往往非常挤迫,尤其是住在大都市,大多数人的生活环境都是非常狭隘、拥挤的,并且充斥着各式各样的污染,噪音污染、空气污染、水质的污染,乃至心灵的污染。这都是非常迫迮、苦恼的境界。

出家修道之人,则仰仗释迦牟尼佛的福报加持,能够拥有很好的修学环境。释迦牟尼佛本来可以活到一百岁,但他只活了八十岁就入灭了。就是因为他知道末法时代的修行人,福报都非常浅薄;所以世尊慈悲,将他生命最后二十年的福报布施给我们。正如古语说的:“天下名山僧占多”,出家人住的道场,尤其是祖师道场,都是非常清净、非常有灵气的环境,这是出家人的福报。这跟在家人生活的环境,是一个很明显的对比。

更重要的是,在家人内心的迫迮、逼迫。一般在家人的内心所缘,跟出家人是不同的。在家人如果没有透过佛法的训练,通常都是攀缘五欲的境界。生活的目的,就只是追求五欲的快乐,内心被五欲牵动而不得自在。如渴鹿追求阳焰,不管怎么追,阳焰永远在遥不可及的远方,于是它只有不断地追求,至死方休。对于世间五欲的追求,不也是一样吗?不管怎样追求,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。下至乞丐,上至帝王将相,每个人心中都常常有感到不圆满的地方,逼迫着他去不断地追求。心被五欲所系缚,就像被关在牢狱一样。可是囚犯坐牢,还有被释放的时候;而内心的牢狱,如果没有透过佛法的修行,那到死都没有办法得到解脱。

所以居家的迫迮,就像牢狱一样,“一切烦恼由之而生”,从最根本的我执,到贪、瞋、痴,乃至各式各样的随烦恼,都因此而生。因为错将五欲当作心的安住处,使内心为之深深系缚,而不得自在,所以一切烦恼由之而生。

相对的,“出家宽旷犹如虚空”。出家修道人的心,相对于世俗之人来说是宽旷的。为什么呢?可以从两方面来看:第一,是出家修行人的慈悲心,第二,是他们的智慧。

出家修行人有广大的慈悲心,因为他们心中所想的,是一切众生的离苦得乐。或许刚开始出家的时候还做不到,但修行愈久,慈悲心的所缘将慢慢扩大,乃至终及法界众生,都是他慈悲所缘的境界。这样的心量,自然是非常宽旷、自在的。就像《八大人觉经》所说:“愿代众生受无量苦,令诸众生毕竟大乐。”出家修行人,在深山精进用功,减少衣食、减少睡眠,修种种的苦行,他的动力就来自于菩提心,只是为了使众生离苦得乐,不为自身求安乐。以自己所受之苦,替代众生之苦,这样的慈悲心,是非常宽阔的。而在家人纵然也有慈悲心,但往往有很大的局限性。只是针对他所爱的家人、眷属,或者动物的慈悲,这是很狭隘的。

出家修行人的智慧是很宽阔的。在家人的聪明,都用在衣食住行,追求五欲之乐上。而出家修行人的智慧,是缘着十法界,上求佛道,下化众生。因此不断地积功累德,以栽培智慧与善巧,来摄受、度化众生,所以他智慧之宽阔,犹如虚空无穷无尽。

“一切善法,因之增长”,透过这样广大的慈悲、智慧的心量,将心中最根本的我执,乃至法执慢慢松动、破除。与菩提心、二无我相应,再去修一切善法,就能够跟法性相应,故一切善法,因之增长。

“若在家居,不得尽寿净修梵行”,在家有很多现实的牵绊,因此不能够尽形寿专修梵行。有的在家人也是很有善根的,甚至不比出家人差。可是因为他的因缘不许可,不能出家,所以也就无法尽形寿修行梵行。所以纵然有善根,可是修道上还是有很多的障碍。所以佛陀说在家修行能够成就,那真的是火中红莲了。

通过上述比较之后,佛陀说:“我今应当剃除须发,出家学道”。纵然现在没有出家学道的因缘,也应当发心随学出家之法。不要因为见到有些出家人,烦恼还是很重、习气也很多,就觉得反正出了家也就这个样子,跟自己在家差不多,不应该这样想。出家人固然也会有烦恼,但出家法本身是清净、殊胜的。所以纵然现在不具足出家修道的因缘,也应当随喜三世诸佛所教诫的这个出家之法。同时,纵然身不能出家,内心也要随学出家之法,发菩提心,随学八关斋戒等出世解脱之道,渐渐为自己栽培出世的善根。